談及‘文化’,人們常聯想到都市的博物館、音樂廳或象牙塔里的典籍。若將目光投向那炊煙裊裊的農村老家,便會發現,一幅更為鮮活、深沉且充滿生命力的文化長卷,正徐徐展開。所謂‘文化人兒’,其視野當能涵納這泥土芬芳的智慧與美。
一、物候農時:與天地對話的古老憲章
老家的文化,首先銘刻在四季輪回與土地耕作之中。二十四節氣并非紙上詩篇,而是播種、管理、收獲的活態指南。祖父看云識天氣,母親依據‘棗發芽,種棉花’的諺語安排農事。這整套基于長期觀察與實踐的知識體系,是一種高度調適自然律動的生存文化,體現著‘天人合一’的哲學智慧。每一壟田畦,都是與天地對話的手稿。
二、手藝匠心:指尖流淌的樸素美學
從夯土筑屋的肌理,到手工編織的筐籃;從屋檐下的燕巢,到灶臺上的面塑。農村老家的器物與營造,極少脫離功能與材料的本性。編筐的柳條、盛水的陶罐、木匠的榫卯,無不體現著‘因地制宜’、‘材美工巧’的造物觀念。這些未經專業設計卻無比合理的形式,蘊含著直接、誠實的美學,是民間藝術與生活智慧渾然天成的結晶。
三、禮俗規約:鄉土社會的溫情紐帶
紅白喜事中的禮儀程序,祠堂族譜里的血脈源流,鄉鄰互助的‘幫工’習俗,乃至井臺邊、大樹下的閑談仲裁,共同構成了鄉村的非正式治理與道德秩序。這些禮俗,超越文字律法,以情感、面子與共同記憶為紐帶,維系著社區的凝聚與平衡。它可能有其陳舊的一面,但其中蘊含的敬老、互助、崇敬自然等價值,是深厚的社會文化資本。
四、方言土語:聲音中的歷史與世界觀
老家的話語,是一方水土的‘活化石’。一個獨特的方言詞匯,可能承載著一段消失的生產方式(如某種農具的名稱);一句俚語諺語,往往凝結著世代相傳的生活經驗與價值判斷(如‘人誤地一時,地誤人一年’)。語言不僅是交流工具,更是地方性知識庫與情感表達的特殊韻律,是文化多樣性最生動的載體。
五、信仰與傳說:心靈世界的隱喻圖景
村頭的小廟、灶前的神龕、關于山精樹怪的傳說、祭祖時的虔誠儀式……這些民間信仰與口頭文學,并非簡單的‘迷信’。它們往往是對自然力量的敬畏,對祖先功德的追念,對生命奧秘的樸素解釋,以及對社區行為的隱形規范。它們是鄉土心靈世界的隱喻,為平凡生活賦予超越性的意義和慰藉。
超越‘土氣’的文化再發現
領略農村老家的‘畫風’,并非懷舊式的田園牧歌想象,也非居高臨下的民俗采風。它要求我們摒棄‘文明與野蠻’‘先進與落后’的簡單二分,以謙卑和學習的態度,去理解這一套復雜、自洽且歷經千百年調試的文化生態系統。在現代化、城鎮化的洪流中,這份鄉土文化正面臨急劇變遷甚至流失。真正的‘文化人兒’,當能識得其價值,在其中汲取平衡的智慧、延續的韌性以及我們究竟從何而來的身份答案。故土風物,實乃我們精神原鄉上不可或缺的文化底色。